新笔趣阁 > 猎明 > 《猎明》第205章 凯旋-12
    时间仿佛过得很快,自从明朝使节沈惟敬到达汉城后,众倭军的生活也终于找到了些希望。  虽然具体如何议和、何时才可以达成议和,这些还都是未知数,但至少,大家不必再像原来那样过得提心吊胆,天天担心有敌军来攻城了。

    作为朝鲜宗主国的大明都已主动提出言和,身为附属国的朝鲜岂有说“不”的权利?想到这一点后,不少倭军士卒更觉得有恃无恐,对于周边大小朝鲜义军据点的防备也就松懈了些。

    可没有想到的是,也不知是如何泄露的消息,才过了一两天,城外的各路朝鲜军队似乎也得到了议和的消息,结果,除了部分朝鲜官军外,其他的绝大多数朝鲜义军和僧兵们,非但没有收敛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反而变本加厉地频繁出击、继续不断骚扰驻守汉城的倭军。

    很显然,这些揭竿而起、又不受朝鲜朝廷有效控制的义军和僧兵们,对于宗主国和倭军议和一事,都抱有相当的不满。虽然这些装备简单、缺乏训练的非正规军队难以阻止这一切,但至少,通过这一系列的频频进攻,也算是充分表达了其不满与愤慨。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后,大概也是将不满泄了个够,周边的那些喊打喊杀的朝鲜人又纷纷安静了下来。大概是认识到仅凭其力量不断小打小闹,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只好偃旗息鼓、静待时机了。

    没有了外敌的威胁,好不容易得到些清闲的众倭军,终于算是彻底松了口气。闲下来的时间里,大家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当然还是关于议和之事的话题:

    “喂,听说了没?据说大明答应割让汉江以南的半个朝鲜给咱们呢?!”

    “切,胡说!我听说是将整个朝鲜都送给咱们!”

    “拉倒吧!北边的半个朝鲜还在明军和朝鲜军手里呢,怎么可能把整个朝鲜送给咱们!”

    “要我说,北半个朝鲜可以不要,但是权栗的人头必须送过来!这老贼残杀了咱们多少人啊!”

    “对!还有那个李舜臣!老在海上给咱们捣乱、破坏咱们的运输线!绝对不能轻饶了他们!”

    “还有那个光海君!”

    “还有郭再祐!”

    “郑孚!”

    “金千镒!”

    “李廷馣!”

    ……

    倭军士卒们七嘴八舌、一连串列举了十来个曾击败过倭军的朝鲜将领,其中大半还都是些根本没有正式官职的义军将领。

    “嗨!其实,这些朝鲜人也挺惨的。你看,他们的主家大明国一来议和,他们也没辙了。只能跟着乖乖停战,到时割的土地,也都是朝鲜的旧有领地。也不知权栗、李舜臣这些平时不可一世的家伙,在得知明军已经主动和咱们议和的消息后,会是怎样的脸色?!”

    “哈哈!是啊!一定是气成了猪肝!”

    “对!没错!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一想到受气、憋屈的朝鲜人,倭军士卒们更是感到倍加兴奋。其实,在日本国内,这种类似的事情大家也都多多少少见闻、甚至亲身经历过。在刚刚结束没几年的战乱时代,实力较弱的小领主依附于大领主,以保太平,乃是常有的事情。而在大领主们相互议和、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时,当其冲要遭殃的,往往也是这些没什么言权的小领主。轻则割让自己的土地,重则要亲自切腹谢罪,成为双方恢复和平时的祭品。因此,这些小领主往往对自己暂时依附的主家也颇为防备,时常也会如墙头草般倒戈向另外更强大的领主,以保证自家的安全,甚至借此换取更大的利益。

    宇喜多家,当初就是那样的一个需要依附、周旋于强大大名间的小领主,直到投靠了太阁殿下后,才一路平步青云,获得了如今广大的领地和实力。

    因此,对大多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倭军士卒们来说,还是很能体会朝鲜作为依附于大明的附属国,那种力不从心的艰难处境的。

    当然,这种不幸,也给了一直被朝鲜义军折腾得头晕眼花的倭军们,一个绝好的报仇机会。若不是军规所限,不少倭兵真想直接将大明来的使节沈惟敬,抬到城外朝鲜人的眼皮底下,当着那些家伙的面来进行谈判,对朝鲜的领地进行重新划分。

    那样,该有多解气啊……

    士卒们聚在一起闲聊着,讨论着各种道听途说来的意见。但其实,谁也没有确切的信息来源。顶多也只能从高级将领们那泛着微笑的轻松表情上,作出自己的猜测。至于谈判的具体内容,那是高度机密,沈惟敬所在的馆驿有小西行长麾下的精锐武士层层把守,别说是普通士卒,就连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军团长,都不可以在没有宇喜多秀家或小西行长的允许下擅自入内,以免影响到议和之事。

    而作为加藤清正麾下的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天草雄一等人,更是连接近馆驿也不可以了。即便是打算路过馆驿门口的街道,竟然也会被要求绕道而行。

    “哼!鬼鬼祟祟,也不知在里面谈些什么。”被拦下的松仓胜正低声埋怨了一句,只好掉头而行。而天草雄一只是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小西家的护卫们就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长谷川所部尽快离去了。

    “算了,我们绕道去巡逻吧。”长谷川秀久也不太满意对方的态度,但也不想与之生冲突,摆摆手,带着自家骑兵巡逻队,绕开驿馆,继续执行巡城的任务。

    按理说,长谷川秀久所部这支当初围攻幸州时为了防备开城大明援军的骑兵队,理应在城外巡逻更为方便,但也不知高级将领们是如何安排的。加藤清正所部只负责城内部分区域的治安。各处紧要之地,如城门、城外的龙山大营和几处重要据点,大多是由宇喜多秀家的嫡系部队来把守。毕竟,按照当初基本占领朝鲜全境后,太阁丰臣秀吉亲自划定的“八道国割”,包括汉城在内的京畿道,都是划归宇喜多秀家所有的。虽说现在北部的咸镜道、平安道、黄海道、甚至北半个京畿道业已丧失,所谓的“八道国割”也几乎已经成为一纸空,但作为一直坐镇汉城的宇喜多军,将重要关卡、城门、据点交由其把守,旁人也没有话说。不过,也不知“治派”在背后搞了什么鬼,是否已将宇喜多秀家拉入其阵营,石田家和小西家的军队出入城门时几乎畅行无阻,而对黑田家、加藤家的人马,则有不少的限制和盘查。这种区别待遇,实在是让包括长谷川等人在内的加藤清正所部将士,颇为气愤。

    从最近的议和之事上,虽说名义上还在等待太阁殿下的指令,但小西行长这个“治派”的骨干,似乎已经和沈惟敬相谈甚欢,每日把盏言欢,可谓出尽了风头。尽管议和一事进度如何不得而知,但一旦议和成功,恐怕主持议和的小西行长,连带着整个主张议和的“治派”,其势头都会更加有增无减。

    想到这里,不少加藤清正所部的士卒,就多有怨言,憋了一肚子的气。

    松仓胜正,更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前几日埋怨的矛头,也从幸州之战时指挥不力的宇喜多秀家身上,转移到了日渐得势的小西行长头上。

    “哼!这个药贩子!战场上不见有多大本事,就凭着一张空口,这回又要抢了头功,他日后的气焰岂不是要更加嚣张了!这药贩子趾高气扬的样子,实在让人看着不爽!”

    但终究,说归说,私下里大家埋怨几句,也无人在乎,但谁也不会胆子大到主动去破坏议和。一旦太阁殿下真的同意议和,那这破坏议和的罪名,谁能承担得起?!不要说长谷川秀久、松仓胜正这样的普通武士,恐怕连加藤清正这样的高级将领,也背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就这样,平静而郁闷的日子又延续了几日。直到数日后的一个夜晚……

    这天夜里,也如平时一样,白天城里依然如旧、朝鲜百姓大多早已逃散,剩下的也都是些皮包骨头的饥民和老弱病残,瘫坐在街道两侧,个个都是病怏怏、奄奄一息的样子,连倭军也懒得去搭理他们。天黑下来后,也没有什么异常,城里城外除了各处守军点起的灯火,照常一片寂静。执行完城内巡逻任务的长谷川秀久等人回营后,用过饭,也都早早便进入了梦乡。

    夜半时分,长谷川秀久所在得而军营之内,除了四处传来的阵阵鼾声,就是时强时弱的西北风,呼啸在帷帐之间……

    而正是在这平静的黑夜之中,也不知从哪里,竟猛地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声响:

    “轰——!”

    这猛烈的声音瞬间撕破了寂静的夜幕,就连身在汉城之中的不少倭军,包括长谷川秀久等人在内,也被立刻惊醒。

    “怎……么了?!”松仓胜正一屁股爬起来,衣衫不整地就第一个冲出了自己的营帐。

    “怎么回事?!”

    “怎么啦?!”

    “生什么事了?!”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

    ……

    被吵醒的士卒们纷纷冲出自己的营帐,一面四处扫视着,一面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都闭嘴!安静!”

    终于,长谷川秀久的一声吼,压住了众士卒各种讨论的杂音,周围又基本恢复了安静。

    这个时候,众人侧耳倾听,才终于听清了那突然而至的声音:

    是北面传来的!那……那是喊杀声!

    “难……难道……是周围的朝鲜义军趁夜来夜袭了?!”天草雄一仔细听了听后,凑到长谷川秀久的一旁,低声分析道。

    “要我说,那些朝鲜秃驴的可能性更大些。那喊杀声隔得虽远,但感觉中气十足,不太像是那些面黄肌肉的乡巴佬们能出来的。”松仓胜正也低声表了自己的看法,觉得来袭的应该更有可能是朝鲜的僧兵。

    而这时,又是震天响的一声:

    “轰——!”

    那声音不仅响彻数里,而且听上去就足以感到其巨大的威力,远胜过倭军的铁炮。

    “不,不是朝鲜人。”直到这时,一直皱着眉头的长谷川秀久才终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是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