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若兰脸上虽然没有显山露水，话里的不满语气却是谁都听得出来，但钱大牙不晓得是脸皮够厚，又或许是手里握着某种微妙的倚仗，此时脸上竟是一丝愧色都没有。
他没有正面回答傅若兰，反而转过头斜着眼，颇有深意地打量起一旁的林铮来。盯着林铮看了一会，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冷然一抽，富态白滑的脸颊上不经意地掠过一丝不屑。
他没有刻意收敛和掩饰，神情间的倨傲一览无遗，林铮感受到了他目光中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敌意，再加上此人擅自闯入书房的无礼之举，心里对这个钱大牙也生起一丝反感。
他今日闯了祸事，不想再生事端，本来懒得理他，不过这钱大牙委实也太嚣张了些。望了一眼傅若兰，见她却还是一副淡淡然的神情，仿佛丝毫没有因为钱大牙的无礼而生气，但敏感的林铮却注意到她微微上扬的下巴，嗅到了这个微小动作背后隐藏着的微妙态度。
自从钱大牙出现后，空气也仿佛变得凝重起来。
钱大牙盯着林铮看了一小会，忽然有些兴致索然，仿佛失去了某种兴趣，终于转过肥胖的身子，对着傅若兰一拱手。
“傅姑娘，钱某不召而入，自觉失礼得很，还请傅姑娘莫要见怪。不过想必傅姑娘也知道，钱某的几家酒楼近日来生意红火得很，店中琐事繁多，此番见过傅姑娘后，钱某还要赶回去处理酒楼的一些事，一时心急，这才一路冲撞进来，还请傅姑娘多多担待。不过呢……”
说到这里，钱大牙故意顿了一顿，见傅若兰和林铮果然都朝他望去，这便微仰起头，徐徐道：“傅姑娘叫钱某在外堂候着，钱某还以为傅姑娘在忙着招待什么贵客，不想却是与个粗贱的下人在此闲叨，倒叫钱某意外得很……”
一边说着，一边把目光又从林铮头上的家丁小帽到脚上的家丁鞋通通扫视了一遍，眼中尽是鄙夷神色。
林铮低着头，忙于思索他与傅若兰之间的微妙关系，听他话语难听，也只是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思考。
钱大牙见他默不吭声，还以为林铮示弱，神情更是嚣张。若是往日，他或许还会忌惮傅家三分，但现在傅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依他灵敏的商业嗅觉来推测，傅家这次得卖好几家铺子才能填上这笔钱，这也正是他手中的得意筹码。
在此之前，傅家急速的商业扩张对他的酒楼生意形成强有力的威胁，可现在这只凤眼看着要落毛，经过这次意外的打击，他估计傅家至少要休养生息两三年才能再次对他构成威胁。一想到这，他心中对傅若兰的忌惮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若兰如何会不懂这其中的微妙，只是淡淡一笑道：“钱掌柜的，你既这般心急，咱们也别绕弯子了，说吧，你急着要见我，所为何事？”
钱大牙没有马上答话，而是望了一眼林铮，道：“傅姑娘，你府上这个下人颇为无礼，要不要先叫他下去，你我再谈正事？”
听到这话，林铮不由得眉头一皱。日了，我都没有说话，无礼从何说起？
适才他忙着想事情，没有发怒，没想到钱大牙却一再得寸进尺，再次出言不逊，言语间对自己轻视已极。
林铮剑眉一挑，眼光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怒瞪一眼钱大牙，看得钱大牙心头也不禁一凛。
傅若兰看似随意地道：“钱掌柜，林公子不是我府上的下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今日之事终归也不算什么机密之事，你……但说无妨。”
钱大牙显然有些意外，微微一怔。江边鳄鱼成灾，他是吃准了傅家这次难逃此劫，因而自打进傅府以来，钱大牙心里便一直有种居高临下、隔岸观火的优越感，连先前在傅府大门前扣动那两只兽首门环，也一改前几次来傅府时的那种怀有丝丝敬畏的轻扣，而是粗野放肆地一通猛扣，那声响只怕几条街外都听得见，傅府下人出来开门时的难看脸色，他更是直接无视，眼下更是擅闯书房。这些虽然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情，但放在以前，却是断断不可能会发生的。
他想一上来就给傅若兰一个下马威，正愁无从下手，来的途中遇到杜公子，杜公子又正好交待过一些事，所以他一来就拿林铮说事，正好一石二鸟。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傅若兰此时竟然为了林铮这么一个粗贱的下人直接不给他面子，钱大牙一时之间真有些恼火，忍不住又多看了林铮一眼，想起杜公子提到林铮时那紧咬的牙关，他心里也有些好奇，不停寻思着林铮的来路。
他脸色有些难看，摸着肚皮哼了一声，按捺下心头的怒火，缓了缓口气，傲慢地说道：“傅姑娘，不瞒你说，钱某今日造访贵府，本来是想收购你们傅家在城中的两家酒楼，不过……钱某现在忽然又改变主意了……”
“哦？”
傅若兰哦了一声，语气中却好像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淡淡地望着钱大牙，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听到酒楼二字，林铮不知怎的却来了兴致，仿佛忘记了先前的不快，抬起头望着钱大牙那两颗著名的大黄牙，好奇地支起下巴，倒要听听钱大牙想玩什么花样。
“傅姑娘，你我心里都清楚，傅家这次只怕……不太好过。你我同为巴东县商户，于情于理，钱某也不会坐视不理，因而钱某便想借这个机会，收购你们傅家的两间酒楼。若此事能玉成，既遂了钱某的心愿，也能帮你们度过此次难关，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不过……看起来傅姑娘似乎并不领钱某的这份情，所以钱某方才忽然改了主意，决定放弃此行的目的，收购的事，就此——就此作罢吧。”
钱大牙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的决定，然后悠悠然地望着傅若兰，等待着她的反应。
傅若兰的反应却让大大他失望了，清丽素雅的脸上竟是寻不到一丝着急的神色，有的只是淡定。听到钱大牙说出自以为对她杀伤力巨大的决定，脸上也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轻笑起来。
“如此甚好啊！”
听她这么说，倒是钱大牙有些意外了：“好？傅姑娘，这……何来之好？”
“钱掌柜，我也不瞒你，若是你真想收购我们傅家的酒楼，若兰还真有些发愁。这两间酒楼，若兰花了不少心力，叫我割舍，却也有些为难。只怕到时候，定会寻着各种借口，拂了钱掌柜你的心意。既然钱掌柜自己改了主意，却是再好不过了，也免得若兰左右为难，这不是好事是什么。”
本想让别人意外，没想到到头来最意外的人竟是自己。望着眼前这位让人高深莫测的女子，钱大牙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优越感变得有些可笑起来。本以为这次终于可以在这小小女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现在看来，这好像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搞不懂眼前的傅若兰是在强撑场面说些漂亮话，还是她手里真的有所倚恃，竟能强大到无视即将到来的巨大损失。
其实收购什么云云，打从一进府就是假的。他原本倒是真的想趁火打劫，把觊觎已久的傅家那两家酒楼盘下来。这件事他虽无十分把握，但却值得他到傅府专门来跑一趟，不料来的途中遇到杜公子，却让他的如意算盘打空。
他虽然不清楚向来精明的傅若兰这次是怎么得罪那位不该得罪的杜公子，但是杜公子既然发话了，不能对傅家施以援手，不得收购傅家名下的任何产业，慑于这位杜公子在巴东县的强大背景，他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钱大牙惯会察言观色，杜公子当时的语气完全不是在商量，而更像是一种强有力的命令，或者说是胁迫，他当时就知道自己这趟是白跑了。
不过既然来了，他也想上傅府来打探一番，瞧瞧热闹。向来从容不迫的傅家大小姐摊上这么大的事，他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看热闹的心情。
可眼前的这位女子，竟是一丝慌乱也没有，这跟钱大牙来之前心里的预期完全不是一回事。
钱大牙冷冷地道：“傅姑娘，话可别说这么满，放眼整个巴东，有兴趣盘下你们酒楼的人虽然多，但有这个财力的人，却是屈指可数。过了我钱某这个村，只怕便没那个店了。”
“这倒是实话。不过问题是，若兰真的不想把酒楼卖掉。不过钱掌柜也请放心，哪天若兰若是改变主意了，必定第一个知会您！”
钱大牙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本来以为此行至少能逞逞口舌之快，没想到傅若兰的态度竟是如此强硬。
不过一想到杜公子的狠话，钱大牙嘴角又泛起一丝笑意。他当时还担心，即便他不出手收购傅家的酒楼，也会有别人打相同的主意，可杜晨风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他不收购，别人也不会收购，没有他的允许，收购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发生。
到时候傅家的产业一个也卖不掉，资金周转不过来的话，傅家这块牌子便会迅速贬值。等到那一天，别说酒楼，便是傅家的布行、客舍，又有哪一个能跑得了？